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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冲击2.0”?

关于第二次“中国冲击”和中国“产能过剩”的讨论越来越响。2000年以来的九个战略性全球市场显示:中国企业在哪里真正大幅推进,在哪里稳步攀升,又在哪里至今几乎没有存在感。

2026-10 · 2000—2025年

“中国冲击”最初是一个经济学术语,而不是一声警报。戴维·奥托(David Autor)、戴维·多恩(David Dorn)和戈登·汉森(Gordon Hanson)用它来描述中国2001年加入世贸组织之后中国进口商品的激增,以及它在美国部分地区造成的工厂岗位流失:家具、玩具、纺织品,还有电子产品组装。二十年后,这个词有了续篇。“中国冲击2.0”如今被用在电动汽车、电池、太阳能板和芯片上,而且通常伴随着另一个词——“产能过剩”:指责中国工业在国家帮助下,生产的远远超过国内市场所能消化,再把剩余的以竞争对手无法匹敌的价格销往海外。2024年,华盛顿和布鲁塞尔都提高了对中国电动汽车的关税,前者援引不公平贸易做法,后者援引补贴。这两个词都把描述和论点捆在了一起,而且都是说起来容易、量起来难。这个项目尝试去量一量。

研究问题

  • 在九个战略市场的总收入中,中国企业赚了多少?这个份额是否比以前增长得更快?
  • 在哪些市场,中国的份额换了挡?在哪些市场稳步攀升?又在哪里,来自中国的竞争至今仍微不足道?
  • 如果这场崛起大多由来已久,为什么现在才让人感到是一场冲击?

九个市场,按收入衡量

这个项目追踪2000年至2025年的九个全球市场:汽车、药品、航空航天、半导体、手机、电池、风电、太阳能和机器人。每个市场都按向其销售的企业的收入衡量,并换算成美元;2025年九个市场合计6.2万亿美元。它们的规模和势头差别巨大。仅汽车一项就有2.9万亿美元,几乎占总额的一半;机器人只有360亿美元。过去十年,电池市场扩大了将近十倍,芯片、太阳能、风电和机器人大约扩大到原来的三倍,而汽车、航空航天、药品和手机只增长了三分之一到五分之三。在快速增长的市场里占有的份额,和在成熟市场里占有的份额,含义并不相同,下面的分析会把它们分开来看。

与“中国制造2025”的松散对应

九个市场中的大多数,都对应着北京2015年发布的产业战略“中国制造2025”所列的领域:新一代信息技术(芯片,以及间接相关的手机)、机器人、航空航天装备、新能源汽车(电池,以及汽车市场的一部分)、电力装备(风电,勉强也算上太阳能)和生物医药。这种对应是松散的。规划用政策的语言划分产业,企业则用自身业务的语言报告收入,两者很少完全吻合。汽车制造商的账目不会把规划所针对的电动汽车和它不针对的燃油车分开;手机和太阳能板早在规划出台之前就已是大众市场,中国企业也早已在其中竞争。因此,每个市场都按整体计算,并按销售企业的母国划分:多数股东所在的国家;没有人持有多数股份时,则为总部所在国。

亲自探索数据

九个市场,2000年至2025年,每个企业数字都附有来源和等级。工具在单独的页面上全屏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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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万亿美元中的五分之一

把九个市场加在一起,2025年中国企业在6.2万亿美元中赚了1.2万亿美元,即19.4%。这是美元总和中的份额,而不是九个百分比的平均值——那样会让机器人和汽车分量相同。2000年这个数字是1.2%。它在2013年突破10%,此后每年上升约一个百分点,到2020年达到17.8%。此后五年只增加了1.6个百分点:2000年以来,没有哪个五年的增幅比这更小。这种放缓也不是权重造成的:如果把各市场规模固定在2020年的水平,增幅还会更小。总额靠汽车撑着。中国的1.2万亿美元有一半来自汽车,2020年以来中国企业新增的4500亿美元中,也有一半以上来自汽车;而最常被拿来证明新一轮冲击的电池,增加了1050亿美元。

份额换挡的地方

电池是最明显的例子。2020年中国企业占这个市场收入的40%,2025年占73%,而市场本身从470亿美元增长到1720亿美元:宁德时代、比亚迪及其国内对手随着电动汽车一起成长,韩国和日本的竞争者则增长得慢一些。同样这五年里,风电从23%升至38%,不过其中一部分是数据造成的假象:好几家中国风机和零部件制造商只在最近几年才进入表格,因为找不到它们更早的账目。机器人也有一次跳升,2016年从6%跳到33%,但那只是一笔交易——美的收购德国机器人制造商库卡——此后份额一直徘徊在三分之一左右。电池和风电合计2750亿美元,不到九个市场总额的二十分之一。

漫长的攀升,以及它们在哪里掉头

在其他市场,看到的是漫长而大体平稳的攀升,其中一些已经停滞。汽车市场里,中国的份额从2000年的1%升到2025年的22%,每年略低于一个百分点;电动汽车热潮表现为延续,而不是拐点:2020年以来份额每年增长半个百分点,比长期平均更慢。芯片每年爬升约三分之一个百分点,从几乎为零升到8.7%。手机经历了数据中最陡的攀升,而那已是十年前的事:从2011年的4%升到2020年的41%。随后美国的制裁切断了华为获得先进芯片和谷歌服务的渠道,份额在2022年跌到29%,如今是32%。太阳能起步最早、走得最远,2014年超过50%,2022年达到78%的峰值。此后份额和市场都在缩小:让所有人都用上便宜光伏板的价格崩跌,对中国制造商打击最重——2023年至2025年间,它们的太阳能收入下降了近五分之二,其余企业只下降了十分之一。

中国企业仍处边缘的地方

中国企业存在感最弱的三个市场,恰恰属于最大的市场之列:药品、航空航天和半导体,合计2.4万亿美元,占总额的五分之二。中国企业在其中占7.4%,略低于2020年。在药品领域,它们的份额自2018年以来一直在5%左右。在航空航天领域是9.9%,其中大部分来自中国航空工业集团和其他国有集团,这里按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记录的军品销售额计算;这一份额在2022年达到13%的峰值,此后有所回落,因为中国企业的收入持平,而空客、波音和西方防务集团在增长。在芯片领域,中国企业经过二十年的国家扶持,占8.7%;而自2022年起,美国的出口管制就是为了让最先进的生产始终在它们够不着的地方。这些是产品最难制造的市场,药品和飞机的审批也最慢;按收入计算,冲击在这里还没有到来。

数字能说明什么,不能说明什么

这样计算,并不存在单一的“中国冲击”,而是三个不同的故事:电池领域的大幅跃升,风电领域也有,但把握小一些;汽车、手机和太阳能领域的漫长攀升,已经放缓或掉头;以及三个中国企业仍处于边缘的大市场。有两点限制。这个工具统计的是企业卖出了多少,不管产地在哪里,而不是国家出口了多少,所以它无法裁定“产能过剩”之争,那场争论关乎生产、价格和贸易差额。而且收入份额说明不了利润、补贴或就业。它能排除的是一次突然的、全面的断裂:过去五年,合计份额的上升比2000年以来任何一个五年都慢。那么,为什么现在会让人觉得是一场冲击?接下来的三节是猜想,也只作为猜想提出。

猜想一:工厂终于有了一张脸

早在2020年之前,中国企业就是许多行业的关键玩家,只是你看不见。制造环节在商店里是隐形的:没人知道手机、运动鞋或邻居屋顶上的太阳能板是谁造的,因为标签上写的是苹果、耐克或本地的电力公司。如今变的是标签。Labubu、Elf Bar、《黑神话:悟空》、大疆、联想,还有许多别的品牌,现在落到了西方消费者手里,而且是他们指名挑选的。与由来已久的贸易失衡相比,其中大多数在经济上微不足道。可我们每天都会想到它们,在公交车上、在朋友的手提包上都能看见,而占据我们脑海的东西,感觉就很大。贸易逆差是一个统计数字。手提包上的一只Labubu,却是某个星期二。

猜想二:附带政策的故事

“产能过剩”听起来像一句描述。我怀疑它更像一份预告:在那些旨在压缩中国出口顺差的措施出台之前,先放出的词。想想我们是从哪里出发的。德国几十年来自豪地自称“出口世界冠军”(Exportweltmeister),还公开讨论如何用产业政策出口得更多。雅典、罗马和马德里并不是人人都觉得这个头衔像柏林那样可爱。中国曾是梦想中的客户:它需要机器来装满工厂,新兴的中产阶级渴望汽车、奢侈品、药品、飞机,以及一切贴着西方标签的东西。只要出口的是我们,出口就是美德。如今中国搞明白了汽车、电池和太阳能板,还想把它们卖到国外,这个故事就得改写:突然之间,它的出口只可能是补贴和违反世贸规则的产物。补贴是真实存在的,北京有,华盛顿和布鲁塞尔也有。但一个把中国的每一次成功归于作弊、把德国的每一次成功归于品质的故事,不是分析,而是立场。

猜想三:一幅舒服的旧画像

“中国制造”曾经意味着质量差。这种联想比真相舒服,我怀疑其中一部分至今还留在我们的脑子里。2014年,乔·拜登向听众发问:“告诉我一个源自中国的创新项目、一项创新变革、一件创新产品。”如今很多人感到震惊,而上面的数字表明,这并不是因为一夜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们震惊,是因为我们一直保留着一幅轻视的画像,轻视谁有能力创新:这幅画像里,没有给美式和平(Pax Americana)与华盛顿共识之外的国家留多少位置。这份惊讶,说明的更多是那幅画像,而不是那个国家。

按企业母国计算

一辆由大众合资企业在上海制造的汽车,在这里算作德国车;一部在郑州组装的iPhone算作美国手机:每个市场都按销售企业的母国划分,而不按工厂所在地。企业的母国是持有其过半股份者所在的国家;没有这样的股东时,则是总部所在国:沃尔沃汽车自2010年被吉利控股收购起算作中国企业,库卡自2016年被美的收购起算作中国企业,中外制药自罗氏2002年取得多数股权起算作瑞士企业。“国家”按企业母国把企业归组;“企业”显示企业本身,同样按国家归组。中国始终是图表底部的橙色色带,所以它的增长对着基线就能读出;其他母国和企业靠标签区分,而不靠颜色。

资料来源与空白

每个数字都是企业在相关市场报告的收入,尽可能取自其年报或公告;中国的国有航空航天集团按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记录的军品销售额计算。数字按企业财年内美联储月度汇率的平均值换算成美元。目标是计入每一家收入超过1亿美元的企业。某个数字没有公布时,就做估算,每个数值都标有等级:已报告、由已报告数字推算,或估算。覆盖面仍不均衡,尤其是早期年份以及风电、电池和手机领域,那些找不到账目的企业缺席了。因此,份额是所计入企业中的份额,而不是官方全球总额中的份额。每一个数字及其出处文件和等级,都在工具的“来源”面板中。

如何使用这个工具

概览页把九个市场并排放在一起,按规模排序,每个市场逐年显示中国的份额,使用同一刻度:0至100%。打开一个市场可以看全貌:打开时看到的是以美元计的整个市场,一个开关把色带变成份额,另一个开关在国家和企业之间切换。指向或点按某一年,就能看到当年谁占了多少;选中一条色带,可以查看它的来源。图表上方的一行标出合并、收购和分拆。每个视图都可以分享为链接。